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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線小說] 《往昔篇》

《梵瑟斯》



當她剛來到這座島上時,她還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
她不瞭解自己為什麼要離開母親、姊姊,離開自己曾經認為的『家』,來到這個滿是陌生人與景物的遙遠地方。

但她沒有反抗,沒有哭鬧。
因為大家的態度就是這麼理所當然。
母后摸摸她的臉,告訴她她會擁有一個截然不同的新家,而姊姊更是與她約好,要她安心的在那兒生活、平安快樂的長大。

『等妳回到梵德雷時,我會給妳一個截然不同的美麗家鄉。』瑪德琳姊姊那超齡的自信笑容,梵瑟斯不禁也跟著傻笑了起來。

瑪德琳就是一個這麼具有感染力與領導力的少女。

而她,只是一個被流放到邊疆的………

這是她在好幾年後才突然領悟到的事情。

剛來到占星島時,她總是小心翼翼的、不論任何事都希望能夠讓周圍的人認可。
她觀察他們穿衣、談吐以及生活方式,學習並模仿,希望能夠融入。

但某天,當她在進入膳殿前緊張的在廊下整理衣著時,一道陰影壟罩了她。
抬頭一看,占星島主事之一,冷漠寡言的男主事星嵐。

當下她身子一凜,只能抓緊了裙角怯怯地抬頭望著他。
然而,星嵐卻只是垂下眼,說了一句話。

『孩子,記住妳的身份。
在這世界上,妳幾乎無須畏懼任何人。』

這是占星島主事星嵐在她來到占星島這麼多年後所教給她的第一件事。

過了不久,她已經完全適應了占星島的生活,也不再總是怯生生地打量窺探著四周人的臉色。
她是一國的公主,將來甚至很有可能成為女王。

而當她成為女王時,那將會是神的旨意,沒有人能夠撼動。




那天,她在庭院裡翻著書。
那是瑪德琳姊姊給她帶來的,有關奧爾加與薇薇卡女神的神話。
她已經翻閱過上百遍,但她只是翻著、瀏覽著圖片。

對於女神,她沒有信仰。
占星島的人們並不信奉奧爾加與薇薇卡女神,她甚至沒有聽他們談論過任何神祇。
然而對於神祇她還是略知一二。

據說,這個世界有著主神、一級神、二級神至是神使。
而神使更是傳說中最經常出現在人們身邊的神聖存在,祂們會適時的對人們伸出援手與建言。
然而,梵瑟斯卻沒有見過有人真正遇見過祂們其中之一。

她翻了翻描寫了神蹟的圖畫書,接著百無聊賴的將書拋到長凳的另一邊。

這時,一道柔細的聲音在她身後嘆息著,將她嚇了一跳。
回過頭一看,一席白色的身影正柔柔彎著腰拾取她方才丟到一旁的圖畫書。

『琦羅大人...』

『妳不相信神嗎、孩子?』

『我……』梵瑟斯語塞,她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才好。

琦羅撫平了那本書的封面,並且坐在梵瑟斯的身邊,將書好好的擺放在梵瑟斯的膝上。

『關於神的事情,妳可以問我。』琦羅溫柔的笑著:『如果妳想的話。』

梵瑟斯看了看琦羅,頓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琦羅笑了笑,聲音宛如銀鈴:『不然我們該如何解釋艾殷科吉諾那樣的神蹟呢?』

梵瑟斯的眼睛垂了下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對她來說,艾殷科吉諾在她出生前就已經在深海底下,就跟太陽高掛在天上一樣的理所當然。

『姊妹神們立誓不在干涉祂們的子民…於是祂們就這樣放任兩國征戰…而其他神祇也紛紛效仿離世,遺棄了這個世界嗎?我聽說世界上的人們許久未見神蹟。』

『轉念想,祂們這是給了人們自由選擇、與奮鬥的權力。』綺羅伸手輕撫她的背:『人類無須再被神祇們箝制,我們終將也能夠選擇自己的道路。』

『但人們仍然信奉祂們,既使祂們遺棄了我們。』

『為什麼妳會覺得我們是被遺棄了呢?』琦羅歪頭:『神祇們應該是會守望著我們的。』
『守望?』梵瑟斯沒來由的發起脾氣來:『當惡龍來襲攻打梵德雷、或是水妖們吞滅閃耀港時,神祇們在哪裡?當綠精靈們被滅絕時祂們又在哪?』

『梵瑟斯…』琦羅將手搭在梵瑟斯的肩上,並將她一把拉近抱在懷裡:『神並沒有遺棄我們,那是在給我們考驗。』

考驗。
這兩個字宛如警鐘般在梵瑟斯腦中敲響。

『其實,神祇們還是有弱點的。』將梵瑟斯抱在懷中,綺羅用細微的聲音宛如囈語般的說著:『祂們需要人們的信仰、祂們必須被相信…否則祂們便什麼也不是……』

『而妳,梵瑟斯,我的孩子…』琦羅的聲音彷彿在耳邊繚繞不去:『永遠、永遠都會有一位崇高的神祇守望著妳…』

《海底之子》



第一次發現自己擁有結界魔法的天賦時,是在自己約莫五歲的時候。

他還清楚記得當時那個男人一頭撞上結界、頭破血流的模樣。
還有那一聲聲、手上鈍器敲打在結界上的紮實聲響,以及倒臥在一旁的母親、那怵目驚心的豔紅……

後來,他趁男人放鬆戒備時,將原本插在母親身上的刀刺往了男人的背上。
然而由於他的身高實在太矮,因此那一刀並沒有造成致命傷……因此,他將男人困在結界中,使其流血致死。

約莫整整兩天,他沒有一刻放鬆戒備的維持著結界,直到男人終於停止了呼吸心跳。
接著,他離開了那個曾經生活了五年的家,開始了一段在接頭流浪的生活。

艾殷科吉諾的街道很昏暗,且離王宮越遠就越危險。
海底王培加斯一心想攻佔陸地的野心,使其對於軍備的欲望遠勝於海底國的治理,因此不論是治安或環境都每況愈下。
而黑手黨則是與國況相反逐漸的壯大,不僅掌控了艾殷科吉諾大部分的區域,甚至還開始明目張膽的擴大組織。

但他並不想成為他們的一員。

然而為了生活,他也不得不做一些違法的事情…
偷竊,只是家常便飯。被發現了,就力用自己卓越的體能與魔法天賦脫困。
在一個區域待不下去了,就轉移到另一個區域。

直到那天他流浪到了南城區後,他遇見了利耶夫先生。
利耶夫先生是一位雜貨店商人,在他的商店裡有著各式各樣的商品。
然而,利耶夫先生並不受歡迎,這是他來到南城區沒多久後便察覺到的事情。

利耶夫先生是個『落水鬼』。
艾殷科吉諾的有些人們是這樣稱呼這些外來客。

縱使自己不受歡迎,利耶夫先生總是和善的對帶著周遭的人們,做生意也比一般的海國商店還要老實,老實到會被欺負的地步。
然而利耶夫先生總是溫和的笑笑,對於受到欺壓的事情似乎不在意。

當利耶夫先生在他第七次偷竊時抓到他時,利耶夫先生只是笑了笑。

『孩子、你一定很餓了吧?』他說,將手伸向躲在櫃子旁的他:『來吧,我們找些東西給你吃。』

利耶夫先生表示自己很早就注意到他在附近流浪。
當時他正一邊喝著濃湯一邊警戒性的打量著對方,然而對方的視線並不在他身上,只是默默的邊做手上的整理工作,邊對他說話。

『如果你沒有地方可去,』他邊擺好架上一罐罐玻璃瓶邊說:『不如就留在我這吧?』

他打量著對方,心想他會有什麼意圖。

『我一個老頭孤家寡人的,也沒有親人孩子。』他在利耶夫先生的笑容中看見了苦澀:『有了你幫忙我也會輕鬆點。』

於是他答應了。
想著有個地方可以待也是好的,再加上自己反正也沒地方去。

如果發現他意圖不軌,大不了就像對待那個男人一樣…
殺掉他。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發現利耶夫先生並不像外表般的那樣單純而老實。
甚至隱藏在層層外衣下,竟然還有著不符合年齡外表的黝黑而結實的身材,以及怵目驚心的傷疤。

但是他卻逐漸信任起這個男人,大概是因為利耶夫先生從來都不問他的過去。
甚至連他對自己名字的異常沉默,利耶夫先生也沒有追問。

於是,利耶夫先生總是叫他『小子』。

一開始,他只是幫忙利耶夫先生看店、跑腿,進行一些簡單的工作。
雜貨店打烊後,便教他讀書寫字,以及各式各樣的知識。
休閒之餘,利耶夫先生也會告訴他一些海面上的事情。

和煦的陽光、吹拂的微風、隕落的流星、雄偉的城牆與高山、各式各樣的人事物…
這都讓他開始嚮往起那個從無機會目睹的世界。

『海面上一定比這裡好很多。』他這麼說。
然而利耶夫先生卻搖搖頭:『海底下也是很美麗的,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好壞。』

『孩子,有機會的話,我真希望你能四處走走。』利耶夫先生的眼中流露出懷念:『去旅行、流浪,見識這個世界。』

直到某天,利耶夫先生開始教導他一些武術上的知識,甚至是如何控制、運用他的魔法。

漸漸的,他覺得他的生活充實了起來,也感到人生第一次有了希望。
但利耶夫先生處境並沒有變好。

隨著民眾的生活品質變得越來越差,大家對於王與陸上國的反面聲浪也越來越高漲。
越來越多人會來到雜貨店裡找碴,甚至是搶劫與破壞。

雖然他很生氣,但年幼的他無能為力。

他曾經問過利耶夫先生為什麼不生氣,但對方只是搖搖頭。

『大家只是因為生活很艱苦,需要找人出氣罷了,小子。』

『但是那並不是利耶夫先生的錯啊!』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陸上的人一定就不會這樣。』他緊皺著眉頭:『為什麼你不回家呢?』

『這和那沒有關係。』利耶夫先生搖搖頭:『艾殷科吉諾很好。』

當他約莫十歲時,他問了利耶夫先生該如何改變艾殷科吉諾。

『當你想要有所作為,你必需要有三樣東西。』利耶夫先生笑著說:『實力是最必要的,而這…你已經有了。』

『那另外兩樣呢?』

『運氣。運氣很重要。』

他點點頭。

『最後是權力。沒有權力雖然也能成大事,但有了權力便能事半功倍。』利耶夫先生聳聳肩:『不過權力是道雙面刃,不夠聰明便無法掌控。』

他低頭思索著。

『孩子,你想要有權力嗎?』

他點點頭。

『那麼你有兩條路可以走。』利耶夫先生豎起一根手指:『黑手黨…黑手黨很容易加入。』

他堅決的搖搖頭。

『不要黑手黨?那好吧,那你只剩下一條路。』利耶夫先生豎起第二根手指:『加入武裝祭司吧。』

於是他努力學習有關武術與魔法的知識,同時也認真的充實自己。
由於他過人的結界魔法天賦,光軍團就是他的首要目標。

是什麼軍團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要有發熱發光的舞台與機會。
而利耶夫先生總是竭盡全力的在教導、幫助他。

當他終於足夠年齡申請成為武裝祭司實習生時,他在申請表上填上了一個名字。
那是利耶夫先生其中一本藏書中挾著一張男孩照片上所寫的名字。

阿格瑪.利耶夫。

阿格瑪很聰明,在利耶夫先生的影響下,他也練就了能與人打好關係的本領。
於是在同儕間很快的就取得了不錯的地位,就連長官也都對他相當不錯。

然而與同輩們進行著充實而歸律的生活,也漸漸讓他開始忘了本來的初衷,也越來越少回到南城區去探望耶利夫先生。

但耶利夫先生對此並沒有不滿,反而很高興的要他好好享受新的生活,並且表示自己現在過的很好,不需要他操心。

他以為好運也終於來到。
有著過人的實力、合得來的夥伴與身為公職的小小權力,他開始懂得與同伴們享樂、花用他們的軍餉來飲酒玩樂,沒事便調戲女孩子,就像尋常的年輕人一般,他開始享受生活。

直到那天,他接到家中傳出意外的消息。

當他回到南城區時,他才知道耶利夫先生的雜貨店早就被洗劫一空。
聽說利耶夫先生在內室被不明歹徒刺了一刀,因此就這樣開著店門好幾天都沒有出現,因此民眾便搬光了他的商品。
直到多天之後,武裝祭司們進入屋內查看才發現,利耶夫先生早已流血致死,手邊只有留下一封血跡斑斑的信。

而他,握著那封信,卻始終沒有勇氣拆開,只是把它不離身的帶在身上。

後來,負責查案的長官告訴他,利耶夫先生其實是軍國梵德雷的高階軍官,由於權力鬥爭被控訴叛國而遭到抄家,只有他一個人成功逃脫,就這樣隱姓埋名的在艾殷科吉諾生活。
雖然一開始有人懷疑他是間諜行跡敗漏了才被殺,但種種跡象顯示他來到海底國後並無再與軍國有牽連,因此他們才決定將這件事情告訴阿格瑪。

利耶夫先生被軍國背叛,來到海國後又遭殺害。
而阿格瑪卻在他最需要自己時背叛了他。

他簡直不敢想像那封信裡的內容。

於是他一蹶不振,開始沈迷與酒精與玩樂,就連隊上的勤務也漸漸荒廢。

直到23歲那年,他遇見那位少女。

回到寢室後,他拆開了那封早已皺摺不堪的信,信上滿是利耶夫先生潦草的字跡與血跡。

但利耶夫先生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留下一個很明確的遺願。

從此,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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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貓》



她原先一直堅信著,自己是為了占星島而生的。
主事們在她出生時,便遇見了她擁有撼動世界的能力。

然而,在那位黑髮金瞳的異國女嬰誕生之後,她的世界崩毀了。

其他人們議論紛紛,私下猜測著那位異國來的女孩將會成為未來統治占星島的人。
而她的立場一下子曖昧了。

她還以為她才會是那個人。

她和只比自己年長一些的野火在書房內小聲的談著話。
野火告訴她,他將要去成為異國女孩的陪讀與隨從,今後恐怕不能再時常見面。

好啊,這該死的異國人連她的朋友都要搶走。

於是她開始怨恨著占星島的一切,也恨著異國女孩與她的世界。
那本來是與她毫無關聯的、床邊故事中才會出現的異國風情,如今卻實質上的影響了她。

異國女孩來了之後,占星島上的大家無不全神投注於對方身上。
有著女神的黑髮金瞳、又貴為鄰國公主,自然是大家寵愛的對象。

某天她忍不住問女主事琦羅,女孩的到來是否會影響到她。
但琦羅只是告訴她,每個人的命運可以被預見、但無法被掌控,因此她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於是她明白了,她不會如願當上她一直夢想的占星島的主事。

離開這裡吧,她想,但是能到哪裡去呢?
龍蛇雜處的哈爾博海港?自由民的多諾斯公國?死亡國度薩瑪坦?

去薩瑪坦吧,絕望的感覺很適合此刻的自己。

於是她賣掉了一些屬於她與不屬於她的東西,湊齊了旅費,離開了占星島。
她還記得那天夜晚沒有月亮與星星,海岸一片漆黑。
但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注視著她。

是女神大人嗎?她正看著我背叛她嗎?
然而,這個念頭卻激起了她一股異樣的快感,也更加堅定了她的決心。

於是她搭上了離島的船隻,踏上前往死亡國度薩瑪坦的旅程。

過了不久她就意識到,身著華麗服裝占星島服飾的她實在太受矚目,於是她給自己準備了一個斗篷,可以遮掩她的容貌,一路上也儘量少與人接觸。

然而她卻總感覺一直有視線跟著她。

當她橫跨沙漠、筋疲力盡的來到死亡國度那黑黑曜石構成的宏偉大門前,她感覺有人出現在她的身後。

轉身一看,一名身著黑色斗篷披風的男子就站在那,兜帽下一雙灰色如冰的眼眸望著她。

『妳真的要進去?』

她皺眉,不明所以的歪了頭,彷彿透露出一種關你什麼事的意思。

『進到那道門內,妳就成為了死神的奴僕,意義上就跟死了沒兩樣。』男子牽動嘴角:『但是跟我走,妳就有復仇的機會。』

『復仇…?』勉強出了聲後,她才發現她的喉嚨有多乾渴,聲音也扭曲的不像自己。

『妳想復仇吧?對占星島…與梵德雷。』

一瞬間,她迷惘了。
她只想著要離開,從來沒有想過要復仇。

『讓我們聯手吧,我與姊妹神也有些宿怨要解決…』

『宿怨…?』

姊妹神…是一級神《奧爾加》與《薇薇卡》嗎…?
男子的露出一抹危險的淺笑,雙眼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她們藏起了我的珍寶…我的…埃塔希蒂。』

聽見這句話,她身上起了一陣惡寒。
姊妹神…埃塔希蒂…
他的埃塔希蒂…


那這男人…想必是從占星島那個夜晚就一直跟蹤著自己的這個人…

罪人札坦…
被神與龍族流放的……黑翅脊背龍……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札坦朝她伸出一隻手,彷彿是在說,接受我。

她咬緊牙關,先是退縮了幾秒。

『我叫……玖縷。』

她握住札坦那異常溫熱的手。
她知道,那是龍焰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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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瑪》


1029年,夏天。
阿格瑪穿著軍國執行部的制服,在梵德雷海邊悠閒地晃悠著。

自從他第一次來到海面上後,他總是嚮往著能在無盡的天空下漫步,呼吸著海面上的空氣,仰望滿天的星星。
於是他從黑市弄來一套能夠光明正大(或許也沒那麼光明正大)來到梵德雷的服裝,並且在難得的休假時偶而會穿越海底隧道來到洛斯達群島。

然而,真正來到梵德雷本土,這還是第一次。
雖然他清楚這麼作很危險,但他還是認為值得冒一次險。

現在,他真的覺得一切值得了。
吹著海風望著滿天的星星,阿格瑪深吸了一口氣——熟悉不過的海鹹味在地表上總有另一種風情,混雜著從梵德雷傳來青草的氣味……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懶懶的沉浸在夜晚的海風與浪濤聲中。

這時,一道光線從他身後慢慢接近。
這段海岸位於梵德雷的墓園外圍,平時就人煙稀少,更何況現在又是晚上…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人路過…難道是巡邏兵?

就算是這樣,阿格瑪仍然老神在在的坐在沙灘上,還隨手折了一根草枝叼著,在來人走到身後時向對方打了聲招呼:『夜安啊~』

『…!』來人似乎被坐在黑暗中的他嚇了一跳,但還是很有禮貌地回答:『晚安。』



是個女孩子。
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半夜在墓園外的海邊遊蕩時再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他心想該不會軍國的女孩都這麼大膽,不禁嘴角牽起了個笑容。

轉過身去,出現在阿格瑪眼前的是一名拿著提燈,有著一頭金髮、穿著神官制服的少女。
對方舉燈稍微打量了他一下,歪著頭問:『你是…執行官?』

『嗯…是啊。』阿格瑪只能順勢回答,然而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女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執行官。

『你似乎沒預料到會在此見到我。』

『?』阿格瑪有些愣住,一時之間沒來的及回話。

『我就當作這只是巧遇吧…我心情不好,要不陪我聊聊?』少女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坐在阿格瑪身邊,將手上的提燈擺在兩人中間的軟沙上。

『能陪高貴的仕女聊天是我的榮幸。』阿格瑪笑笑地說,一隻手支著腿撐著下巴打量身邊的望著黑暗海洋的小少女:『妳為什麼心情不好?』
『跟人吵了一架,一時賭氣才跑了出來。』少女似乎心有不甘的微微嘟起了嘴。

『故意跑到這裡來,不怕危險嗎?』

『賭氣的時候不該就是要這樣,讓對方又氣又惱嗎?』

『啊——也是…』阿格瑪覺得有些被打敗,這些小女生心思他總是搞不懂。

『換我問問題了嗎?』
『妳問啊。』

『……那下面…你的家鄉是什麼樣子?』

!——————…

阿格瑪不禁語塞。
他知道對方識破了他執行官的身份,但他卻沒想到會被眼前的小少女看穿到如此的地步。
他不動聲色的瞄了對方一眼,少女仍然望著漆黑的海平面,彷彿剛剛問的只是『天氣好嗎?』一般平常的話語。

『很暗、很壓迫。』阿格瑪語調平板地說。
他不由得想起海底王培加斯為了備戰而帶給他們每天不安又痛苦的生活,身為武裝祭司的阿格瑪更是時常覺得自己就是人民生活困苦的幫凶。

『是嗎……難道就沒有好的地方嗎?比方說景觀…特產…什麼都可以。』少女雙臂環抱著自己的膝蓋,雖然現在是夏天、她也帶著披肩,但夜晚的海風還是有點兒冷。

阿格瑪把自己的披風披在少女身上,一邊淡淡地笑說:『說的也是…一般被問起家鄉似乎都不會像我剛剛那樣回應喔?』他也搞不懂剛為什麼自己下意識的就說了那樣的話。

『艾殷科吉諾…就像幽暗深海裡發著微光的珠寶盒。』他眨了眨眼睛,望著漆黑又閃爍著波光的海面回想著自己的祖國:『這個珠寶盒裡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珠寶…有些是價值連城的真貨、有些則是假貨。』

『嗯…珠寶盒嗎…?』

『但是,不管是真貨還是假貨,它們都在海水的侵蝕下一天天的鏽蝕。』

這時,他發現一旁的少女目光炯炯的望著他,那雙碧綠的美麗眼睛令他有些恍神。

『你們渴望陽光。』

不是問句,所以阿格瑪沒有回答。

『以我的立場,我不好說什麼…但是我想,海底的寶藏也有重見天日的權利。』少女毫不避諱的把一隻手覆上阿格瑪交握在身前的手上,那纖細的手心傳來的是太陽般的熱度,讓阿格瑪不由得心裡一驚。

他可以躲開的,但他沒躲。



『或許哪天,我們……』少女似乎本來想說些什麼,但她只是話到了嘴邊卻又襟了聲,搖搖頭。

接下來的時光只是兩人默默無語的望著遠方。

少女注意到阿格瑪總是不時認真的凝視著天空,便問:『你對星星很有興趣?』

阿格瑪笑了笑,說『是啊…小時候聽過一些有關星座的故事,但實際上一看這星空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現在是夏天嘛…只看的見夏天的星座…』少女一邊盯著天空一邊抱著胸思考,有些苦惱地說:『糟糕…我每天看得見它們,但其實我也沒什麼特別的研究…唯獨最喜歡的就是向流星許願而已。』

聽見這麼孩子氣的話從方才還氣勢逼人的少女口中說出來,阿格瑪不禁笑了出來。

『看到了嗎…那銀河。』少女抬手指著天上一條發光的白色絲帶,一邊用神秘的語調低聲地說:『有人跟我說,那其實是一位女神在宇宙遊歷,為了怕找不到回家的路而用她的絲帶留下的痕跡,而這滿天的星斗就是她的傑作。』

『我從來沒有聽過可以將夜空作為畫布的女神呢。』阿格瑪笑著說。

『嗯,這是個秘密喔!我看我們有緣才告訴你的。』

看少女故作神秘的樣子,阿格瑪只好順勢點點頭,表示自己會保密。

『時候不早了,妳也該回去了吧?』

『嗯?你趕我走?』少女似乎有些不服氣的樣子。

『不,我只是看妳也差不多要開始打哈欠了,再說…有人會擔心吧?』

『嗯…我就是要讓他擔心啊。』少女很認真的點點頭:『不過我也確實有些累了。』
說著,少女便站起身來,一邊拍拍身上的沙子,並拿起沙灘上的提燈後將身上的披風還給阿格瑪。

『不好意思,我還需要這披風,希望妳別著涼了。』阿格瑪戲謔的笑笑,少女只是瀟灑的擺了擺手表示無所謂。

『那我就不送妳回去了。』
『那當然,別擔心,我自己回的去。』

正當少女提步正要離去,阿格瑪才終於問:『對了…妳為什麼會知道…我不是這裡的人?』

少女回過身來,用有些調皮的神情笑著看著他,扔下一句話後便一溜煙的跑走。



後來阿格瑪再也沒有在那海岸再見過那名少女,而他也漸漸不再到海面上去。
阿格瑪一直到許久之後他才終於真正瞭解,當時少女扔下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1035年,於洛斯達海島上,阿格瑪終於親眼見到以往只見過畫像上,軍國女王本尊的面容。
當時,他手持著滴著鮮血的長劍,凝視著那雙帶著悔恨盯著自己的綠眼睛,瞬間回想起當時那一句話。

『因為你不認得我。』

心底有一種隱隱地鈍痛,但是看瑪德琳的樣子似乎是沒有認出他來。
一時之間,他竟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然後,他又想抑或是她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早就忘了有這段往事?

閉上眼睛,數秒後。
他決定要將這件事情繼續深藏在最深最深的心底。
就像以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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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斯》



第一次遇見她時,她還只是前任里拜亞桑首領的寵物。
他知道她來自軍國梵德雷,是個落魄貴族,而這也就是她最大的賣點。

海國黑手黨的老大養了一個軍國貴族當寵物,這傳出去是多麼威風、又多麼病態。而那女人也完全符合首領的期待…美麗、落魄、自傲又不得不屈居於他之下,每每受人調戲後她就會露出那恨不得咬舌自盡的屈辱神情。

那麼,真的咬舌自盡不就好了?
克勞斯總是這樣想。

他打從一開始便不覺得這個女人真的如她所呈現的一樣,百般受辱的在海底下苟活。

那時他剛成功經手了幾批走私,用里拜亞桑特製的毒品從人魚王國湄拉亞瑟換到了少量的人魚淚—也就世傳說中是由人魚落下的淚水所凝結而成的寶石。據他所知這些寶石並不單純只是人魚的眼淚,不然應該會有不少人魚綁架案件才對。

不管來源為何,總之這批人魚淚讓首領非常的高興,雖然黑手黨內並沒有什麼明確的升官制度,但克勞斯知道自己在黑市的地位又上升了幾階。

那天首領要克勞斯到他房裡去找他忘了帶出來的帳本,一開始他確實有些吃驚,但他只是臉色如平常般清冷的點了點頭,而他也知道這就代表在這個組織中他已經來到了相當高的位置。

當他通過門口的守衛,成功的進到首領的房間後,當下第一個反應是對這個雜亂又充滿酒味的房間感到一陣嫌惡,接著他看到了一雙白皙的長腿就這樣擱置在首領的書案上…正確來說是1.5隻長腿…因為她的左腳膝蓋以下是截斷的。

是法麗斯,首領的女人。這個平常看起來有些落魄慘淡的女人如今正端坐在首領的椅子上,用慵懶的神情翻閱著極為機密的黑市帳本。

『那些人魚淚很美…以前就算在軍國也難以看到那樣的珍品。』

克勞斯皺眉,但他並沒有立即出聲,他只是就這樣靜靜的在桌子前看著她。

法麗斯隨手又翻了兩頁,才抬眼看了看克勞斯,塗了殷紅口紅的嘴唇浮上一抹微笑,說:『你就是克勞斯.華倫泰?沒想到是個這麼年輕的孩子。』接著又彷彿想起什麼似的逕自歪頭說:『不過他的年紀似乎更小…該說是最近的才俊多出少年嗎?』

克勞斯不懂她在說什麼,只知道這個女人肯定是特意在此等他的。
他垂下眼望著桌面,不願意再跟她有更多眼神接觸,用平穩的聲音說:『老大讓我來幫他拿帳本…可以請女士將帳本交給我嗎?』

法麗斯將雙腿從桌上放了下來,一邊前傾將帳本遞給了他…克勞斯低垂的目光中仍能看見她前傾而更顯突出的胸口風光。當他一手接過帳本後,對方竟然牢牢抓住了帳本的另一端,並不願意鬆手,這也讓克勞斯忍不住下意識的抬起眼睛來看著法麗斯,而對方卻也是面帶挑釁的笑著回望他。

『女士,請妳放手。』
『克勞斯,我看你是個聰明人…但我也不笨。』法麗斯歪頭,眼中浮現著些許光芒:『怎麼樣?要不要和我聯手,從此黑市就歸你管了。』

克勞斯挑眉。
原來她一直屈就在此是打著這樣的算盤嗎?

他確實不喜歡現任的黑手黨老大,那個粗人除了有一群傻呼呼的武力白痴簇擁之外其餘幾乎什麼也不會,但…能凝聚人心,雖然也是一時的。

如今,許多人已經相當不滿黑手黨的現狀,畢竟這裡面的許多人都是功利主義者,如果當下沒得享樂自然就會不滿…那麼,這女人是打算推翻她現在的主人嗎?

克勞斯聳聳肩,說:『我只管黑市和交易的事,其他跟里拜亞桑有關的事情我都不清楚。』
『這我很清楚。』法麗斯鬆了手,重新坐回寬敞的椅子內:『打從加入以後你就全心在發展黑市網路與情報流通上…我想這部份才是你最擅長的。』

克勞斯不可置否,於是法麗斯雙手一攤,說:『我不會要求你作一些不合你性子的事…目前我甚至不會要你作任何事情。』她從身後抽出一把摺扇,攤開來扇了扇說:『我只是想確認到時你會不會站在我這一邊。』

克勞斯將厚重的帳本夾在左手臂下,看了法麗斯一眼後說:『我並沒有什麼所謂的忠誠心,我站在對我有利的那一方。』隨即便轉身離去。

他並沒有看到法麗斯隱藏在摺扇後面那滿意的笑容。

過沒多久,黑手黨老大便將黑市的部份主導權交給了自己的寵物,法麗斯便一反常態、開始意氣風發的經營起全新的黑市市場,並且和克勞斯密切的合作。又過了一年多,黑手黨老大在外失蹤且被判定死亡後,一個年輕的新首領『希斯.庫爾』接替了他的位置。

如今克勞斯的一舉一動都完全不受監控,偶而只需要像法麗斯一人回報。可以說他已經壟斷了整個黑市與地下情報的流向。
但在外人看來他仍然是聽命於法麗斯,而他也認為這樣是能給自己避免許多麻煩的作法,因此在必要時他也會做個樣子讓這件事看起來更為逼真。

這一天,法麗斯就特別知會了他下午她要接見新首領希斯與他的部下約蘭瑟。

『幫我帶瓶珍品吧,你知道我的口味。』
克勞斯瞥了她一眼,仍然是那好整以暇的一抹笑。

這才是她真正的模樣嗎?
還是,這也是她的另一種演技?

心知去探究她的這一面不僅費事又沒好處,克勞斯撇開了這個想法,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法麗斯那華美又充滿香水味的房間。

回到家後,克勞斯遇上難得在家的艾莉卡。
應該說,他們兄妹兩人都很難得回到這個家。有一次克勞斯對妹妹說不如把這個地方租出去,但艾莉卡卻沒好氣地說只有克勞斯才是真的很少回到這個家來。
她聲稱自己雖然白天公務繁忙,但晚上總還是會回家休息的。

克勞斯沒有說出其實自己的意思是可以把房間分租出去,有一部分也是怕艾莉卡一個人寂寞,但這種話講出來想必艾莉卡一定會受寵若驚、並且調侃今天的哥哥並不是真的哥哥之類的吧?

『咦?今天怎麼有空回來?』
『…妳才是,都這個時間了還沒去王宮?』

『唔~王上他昨天很晚才回寢宮,我猜他不會這麼早起床,也就乾脆懶得去了…』艾莉卡聳聳肩,一臉無辜:『反正今天也沒什麼要緊事,我懶得去應付他…你也知道,他還沒睡醒時簡直像個大寶寶。』

克勞斯牽起一抹微笑。
這種不是裝出來的笑容幾乎是只有親人才看得到的福利,而克勞斯也清楚妹妹是故意說這種話來緩和自己的心情…雖然阿格瑪沒睡醒時確實有可能像個大嬰兒,他幾乎可以想像出那是什麼模樣。

『對了,艾莉卡。』克勞斯從大衣內袋中取出兩個小小的盒子,交給了艾莉卡。
『這是…?』艾莉卡打開其中一個盒子一看,裡面是一顆泛著白藍光芒寶石製成的耳環。

『人魚淚做的耳環…幫我拿一只給蕾菈。』克勞斯一邊翻了翻桌上堆疊的文件紙張,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哥哥…這種東西…』艾莉卡看似有些無奈又沒好氣地說:『哎、算了。倒是我以為你應該比我更常見的到蕾菈才對。』

『妳有見到她再交給她吧,這不急。』

艾莉卡看來頗無奈的點了點頭,算是給了他一個回應。
最後,克勞斯從自己的房間中捎出另一件大衣後,打算離開家裡時卻被艾莉卡叫住:『哥哥!』

『嗯?』
『就算是黑市…流通的應該也要是商品…可別亂跑到國外去了。』
『……。』克勞斯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妹妹一眼,才回應:『我知道。』

關上家門,克勞斯朝黑手黨酒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要幫下午那場會面挑什麼樣的酒好呢?克勞斯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快步往酒窖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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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德琳》

三歲,具體的是一個什麼樣子,其實瑪德琳也記不清楚。

她只依稀記得,那年她的妹妹出生了。她很高興,踮著腳尖在嬰兒床旁努力的想要窺探妹妹的模樣。

大人們雖然也熱切討論著有關妹妹的事,但焦點似乎不是在妹妹身上。


『黑髮金瞳』,這是她那幾天最常聽見的詞,雖然她並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她只記得有時心不在焉的母妃會讓她抱抱妹妹,那暖暖又軟呼呼的小身子在她纖細的雙臂中酣睡著,不知為何在年幼的瑪德琳心中,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責任』兩個字。


過了不久,一群奇怪的人渡海而來。

那是從童話中才會出現的仙境來的使者,他們的最大特徵就是有著貓科動物的耳朵與尾巴,在長期鎖國的梵德雷幾乎看不見。


如今,他們也是低調的前來,抵達港口時甚至全員都穿著斗篷。

瑪德琳還記得母妃那時的臉色有多凝重,牽著她的手把她捏疼了都不知道。但她也不敢吭聲,只能咬著下唇忍耐。


一定是那群人害的,她心裡暗自認定。


當天晚宴過後,她無權列席最高會議,早早就被趕回房間。

同樣無權參與會議的洛伊德與亞斯特則在房中陪著她。


她當時太小,老當兩人是哥哥般的存在,但比她年長了五、六歲的洛伊德與亞斯特異常的沉默,還壓低了聲音交談讓她很不爽。


瑪德琳問兩人在聊什麼,他們竟也只是拿些胡話來搪塞,簡直瞧不起她的三歲智商。

不過她哼哼兩聲,覺得無所謂。

她是未來的女王,遲早什麼事都要知道的。

只要她想,她甚至能命令他們現在就說實話,不過她不想這樣,母妃說身為公主要善良大方,她鮮少使性子。


隔天,母妃告訴她妹妹的名字叫做『梵瑟斯』,是占星島那邊貓咪人給的名字。

瑪德琳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妹妹的名字是由外人來取,不過妹妹終於有了名字,她還是很開心。


從那天起瑪德琳每天都一定會花上一段時間陪伴梵瑟斯,明知她不懂也仍對她說話;梵瑟斯稍大一點後,她便帶著她玩耍,牙牙學語的孩子連步伐都不穩,但是這正是最好玩的年紀。


一年多後那些貓咪人又回來了。
這回,他們高調的參見了剛滿兩歲的妹妹梵瑟斯,那時她才剛留了一頭及肩的長髮、金色的眸子睜的好大,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這群陌生人。

當晚,又是她無法列席的高層會議,不過她已經五歲多了,自然知道這種場合本該沒有她的份。不過沒差,再過幾年就有了,目前她只需要和妹妹一起開心的長大就行了。


但是她怎樣也沒想到,再站到聖母港碼頭上,竟然是自己盛裝打扮得目送妹妹被那些貓咪人帶走。


母妃臨行前在馬車上用極為悲傷的表情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年幼懵懂的梵瑟斯在一旁彷彿是感受到兩人的情緒,眼看就要跟著哭起來,跟著嚷嚷著說她不想要去,然而瑪德琳心想她應該連自己要去哪兒都不知道。


這樣不行,等下會有很多人民在場,她不能哭、梵瑟斯更不能哭。

她擠出自信的笑容安撫妹妹:『等妳回到梵德雷時,我會給妳一個截然不同的美麗家鄉。』一邊伸出手握著梵瑟斯的小手又補了一句:『下次妳回來我就是女王啦!我會保護妳的!』聞言梵瑟斯也跟著傻笑了起來。


看著高大的男主事領著抱著梵瑟斯的女主事緩步上了船,兩旁的民眾點起祝福的蠟燭,喝采、揮手,紫色的帆一揚,妹妹梵瑟斯就這樣消失在她眼前。


當下她只是雙手握拳緊抓著裙擺,皺著無力控制的眉,忍著眼淚不要滾下來。

船駛離港後,她隨著母妃乘著馬車回到王城,一下了馬車便小旋風般的奔回了房間,大肆哭鬧了一個下午。不過,只有一個下午,因為她知道多鬧也是沒用的。


那是神選的孩子,所以得由他們來教養。

不是奧爾加女神嗎?難道是薇薇卡女神?她還記得她天真的列舉著她當時知道的神祇名稱,但母妃只是沉默的搖搖頭。


每當母妃這種表情、這種反應,她就知道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但是她大鬧王城之際,有位大臣告訴她,之後她還是能去占星島探望妹妹,才讓她心情平復了一點。


但瑪德琳再見到梵瑟斯竟然已經是五年後的事。

在那之前,還沒等到有機會去探望梵瑟斯,她一向病弱的母妃先去世了,雖然大家不說,但她知道這和失去一個女兒後所衍生的心病有關。


母妃去世後,她的祖母、也就是當今女王莎菈碧娜更是對她嚴加看管,也在無人提起梵瑟斯。


那年她十歲,算算梵瑟斯七歲了。

她生日的時候,王城照例為她辦了一個舞會,有她最喜歡、灑滿了粉紅糖霜和玫瑰花裝飾的蛋糕,但許願時她只淡淡的說,希望能見梵瑟斯一面。


『梵瑟斯』,這個王城裡已經鮮少人提及的名字,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又被當眾提了出來,當時大家一片嘩然。但她是故意的,不這麼做的話沒有人會重視,所以她偷偷思考了好久才決定這麼做,這件事甚至連她的執政官候補洛伊德都不知道。


但是這個計畫有效。

隔一個禮拜,瑪德琳便如願跨越海洋、見到她朝思暮想的妹妹。但讓她有些傷心的是,如今妹妹長大、長高了好多,也變得有些拘謹生疏,剛見面時還對她行了個端正的禮。不過她決定不管這麼多,一把就把梵瑟斯抱在懷裡。她能感受到梵瑟斯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後才回抱住她。


終於獨處後,她將她從梵德雷精挑細選的禮物一件一件秀給梵瑟斯看,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圖畫書,因為她不希望梵瑟斯忘記她的祖國長什麼樣子,其他從玩具到洋裝甜點應有盡有。她知道妹妹在占星島也不會缺乏物質上的享受,但她就是想親手帶給她。


或許是受到她態度的影響,梵瑟斯也終於對她不再生分,那幾天兩人形影不離,每天都聊到好晚好晚。一起窩在被窩裡時,梵瑟斯小小聲地說,她對祖國的事情都沒什麼印象,唯獨記得臨行前瑪德琳對她說的話。


『等妳回到梵德雷時,我會給妳一個截然不同的美麗家鄉。』


她說,她不記得梵德雷是長什麼樣子,不過她相信在姊姊的治理下,梵德雷一定十分美麗。

當下,瑪德琳簡直要哭出來一般的感動,但她忍住了,只是伸手將妹妹抱在懷裡。


從這趟旅行後,瑪德琳便更加勤奮的學習,也對未來充滿了自信。

她很少再惦念著梵瑟斯,因為她知道她在占星島過得很好,且兩人的通信也從不間斷。

在她十七歲那一年,許多大臣推舉她登上王位,於是她就在祖母莎菈碧娜七十歲這一年。


她登基的那一天,梵德雷舉國歡騰。

她站在王城的制高點,往下眺望著她的國家領土,但心裡想的則是更遠。


她藏在最深最深的心底的兩道約定。

跨越了海洋那座神秘的島上,她那受星星之神眷顧的妹妹,她許諾她一個美麗的祖國。

還有一個潛藏在深海底下,據說如珠寶盒般閃閃發亮,她想帶給他們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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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道利刃劃過瑪德琳胸口時,其實她沒有感受到痛。

她知道自己或將命喪於此,她悔恨,她反省。

第一個約定,她努力了,但她真的不知道現在的梵德雷在梵瑟斯眼中是否美麗。

第二個約定,她失敗了,她只能祈求梵瑟斯能做得比她更好。


她闔上逐漸恍惚發黑的視線,她想,她要加入先代女王們的行列了。

她有臉面對她們嗎?她真的不知道。


軍國女王瑪德琳有生以來,頭一次落下淚,是因為恐懼與不甘。

願奧爾加女神守望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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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兄妹》



艾莉卡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不哭不鬧、學習能力快,總是超齡的成熟。
1021年,6歲的艾莉卡穿梭在雜亂紛擾的花街中,她穿著可愛的服飾,熟練的為大人端酒送餐,臉上還掛著純真的笑容。

抱著一只巨大的酒瓶從酒窖走出來,她便看見哥哥克勞斯在門旁對她使了個眼色。她點點頭,撈出懷中的紙包在酒瓶中灑了點兒,接著便無驚無懼的將酒端進一間吵鬧的斗室。
過沒多久,斗室便安靜了,習慣酒後亂性的客人因藥力陷入了沉睡。
一位脂粉濃厚的女人帶著倦容走出來,摸了摸艾莉卡和克勞斯的頭後便踏著凌亂的步伐離去。

半晌後,克勞斯在拐角撞上了一名醉酒的大漢。對方見到白金髮的少年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抱了上去,克勞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對方身分可能性的名單之後,原本打算就這樣隱忍下去——是名出手大方又有地位的熟客。此時妹妹卻遠遠的用童稚的聲音呼喚著那名客人的尊名,告訴他酒菜與房間已備好,將客人的瀕臨崩潰的理智險險拉回。

兄妹倆一向都是這樣互相照應著過來的。
客人走遠後,兄妹倆沒說什麼,艾莉卡只是將自己手上的酒倒了一杯給哥哥,換來一向表情冷漠的哥哥一個淺笑。接著老鴇過來告訴兩個孩子今天可以回家休息了。

兄妹倆點點頭,收拾了一下便踏上歸途。
走出大宅在彎彎繞繞的花街中穿梭,徒中便折上一道攀附著珊瑚牆建築的階梯,兩兄妹的家就在妓院宿舍樓上,沒有血緣的妹妹蕾拉已經睡著了,但其他的姨姨們還醒著。姨姨們親暱的對兩個孩子又親又哄,這跟平常工作時裝出來的親熱不同,是發自內心的舉動——只有對這三個親如骨肉的孩子才捨得、值得、更要如此疼愛著,這幾乎是所有花街居民的共識。
華倫泰兄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

『艾莉卡~親愛的~』一位身穿官服的男人對艾莉卡招招手,艾莉卡走近後便被他摟著摸了摸小臉蛋好半晌後,男人才從袋裡掏出一本厚重的書:『來,這是約好的禮物。』
艾莉卡身手抱住那本厚重的舊書,露出純真的笑容:『謝謝大人!』接著用不失禮的態度掙脫了男人的懷抱,接著離開吵鬧的房間。

『那就是妳要的,《海底古史軼聞錄》嗎?』克勞斯看了看艾莉卡緊抱著的書問。
艾莉卡用力的點點頭,似乎對於剛剛的遭遇不以為意——事實上她確實不在意,從小生長在花街對於這種事情早見怪不怪了,被那樣抱一下換來這本書非常值得。

小時候,天真的艾莉卡總認為她以後會和母親、姨姨們一樣,生於花街死於花街;然而她們的母親卻是一位對海上世界懷抱著憧憬的人,時常哀嘆著生於艾因柯吉諾的不幸與不公。『要是能生在梵德雷就好瞜!』母親總是叨念著這一句話。兄妹倆對於軍國海國沒什麼概念,他們甚至不覺得花街有什麼不正常了,更何況是花街以外的世界。但久而久之他們也知道,許多人並不滿意艾因柯吉諾的現狀。

自從母親病逝之後,艾莉卡陷入了一段沉靜的歲月,但沒多久她便開始積極的念起書來,也更積極與客人們交際接觸。克勞斯知道妹妹已對未來有一番規劃,也知道無論她想做什麼,總之目前她打算先充實自己。

克勞斯沒有問,倒是艾莉卡自己先說了。
『我覺得艾因柯吉諾很好呀,但它可以更好。』妹妹的綠色眼眸閃爍著堅毅的光芒:『海國的人民值得更好的生活。』
『是啊。』克勞斯同意,但他清楚自己不如妹妹一般大方與愛國。
他要的很簡單,自己與親人的利益絕對擺第一。
只要不與這些牴觸,其他克勞斯都可以妥協或幫忙;相反的為了達到目的,他什麼都可以出賣。

總之兄妹倆成長的過程都還算順遂。
艾莉卡在各方面知識與交際手腕上有神速的進步,而克勞斯則是發現了自己對於情報的流動與掌握相當得心應手,在買賣上更是有一套。

1024年3月15日,艾莉卡14歲海靈節晚上,她穿著比平常保守許多的私服與披肩,抱著書在漂流公園的石椅坐著。
上空飄下點點螢光藻與粼粼鬼火,確實讓艾莉卡分心了。她不懼怕亡靈,但此刻也並不特別感到悲傷,事實上她根本說不準難得的假日為何要獨自跑來漂流公園。

偶而會有民眾前來弔唁亡靈,時而能聞低泣聲。
但卻是一道挺拔的背影吸引了艾莉卡的目光。
那是一位武裝祭司,一頭黑髮在腦後紮成馬尾。如果她時間觀念沒錯,那男人已經在岸邊站了快三個小時,如石像般卻一動也沒動,於是她決定上前去搭個話。

她抱著書本來到男人身後,小心的開口:『請問…武裝祭司大人?』
男人聞聲有些愣了愣,轉過身一看是一名嬌小的少女,數秒後才露出不甚端正的笑容:『小小姐,有事嗎?』
這時艾莉卡才發現,眼前的人雖然看起來冷靜,但其實已經喝醉了…雖然不到神志不清的程度,抑或是酒品很好…她也說不準。

艾莉卡稍微頷首,有禮的問:『我看您已經站在這許久了…有什麼心事嗎?』
男人揚眉,似乎沒料到會被這樣問,好半晌才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唉…能被可愛的小小姐關心也算是我的福氣吧…怎麼,要陪哥哥我聊天嗎?』
『如果幫的上忙的話…』艾莉卡點頭,作了個手勢示意男人到自己剛坐的石椅旁坐下。

於是男人便毫不客氣的坐了,還掏出個酒瓶子又開始灌起酒來。
『祭司大人,失去了什麼人嗎?』
『可以這麼說吧…』男人自嘲的笑。
『…連帶的連自己的魂都丟了。』艾莉卡犀利的見解,讓男人抬起一邊眉毛卻又不可至否。
『為什麼加入武裝祭司呢?』
『這個嘛…我想想。』男人手抱著胸,倒是認真歪頭思索了起來:『薪水穩定的鐵飯碗,地位不錯,有妹投懷送抱也不怕被欺負…』轉頭一看,少女用那雙炯炯有神的綠眸盯著自己,半晌後男人才壓低了聲音開口:『當初也是…天真的以為能靠權力改變什麼…』
『當初?那現在不行了嗎?』
『不行哪!』男人搖搖頭:『我果然不是那塊料吧…連想守護的東西都沒守住,像個蠢蛋一樣,失去了才認清自己有多無力。』
『沒有了嗎?』
『沒有?』
『沒有其他想守護的事物了嗎?』

男人沉默,那雙綠眸仍緊盯著自己。
醉酒的他火氣一下子上來,不自覺粗聲說:『最重要的人都沒守住,我還能怎麼樣…我連他留給我的遺書都沒膽子看!』
『悔恨嗎?但是現在放棄的話就會一輩子後悔下去。』
『哼,說不定要不了多久…』
『想死嗎?所以才站在岸邊那麼久…卻也下不了決心?』

一片死寂。
四周只有光點在飄動。

男人突然伸手過來,艾莉卡還以為自己會被打,然而卻如同平常在花街逆來順受的習慣下意識的閉眼縮身…對方卻只是撥開她緊抱著書的手,看了書的標題。
『《梵德雷軍事手則》…妳這種小姑娘是怎麼拿到這種書的…再說,妳也該是讀點愛情小說之類的東西吧…看這幹嘛?』
艾莉卡抿了下唇,臉頰有些泛紅的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男人揚眉:『妳想當軍事家?』
艾莉卡搖搖頭,雖猶豫了一下但仍開口:『我…想成為上位者,擁有這個國家的實權。』
『哦?志向倒是蠻遠大的。』
艾莉卡的臉又脹紅了幾分,這是她第一次對哥哥以外的人提起這件事。但真正對她人說出口,就更有一種不得不實現的使命感,讓她的心臟噗通直跳。

『為什麼?』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渺:『為什麼…明明是這樣的國家。』
『?』艾莉卡歪頭:『正因為是這樣的國家,我認為人民值得更好的生活呀。』
『……妳也太天真了,有些人或許不配過上更好的生活。』
『為什麼?』

『有些人很壞,卻能過上好日子…有些好人則一輩子過著悲慘的,生活世界上就是如此不公平。』男人失笑:『妳年紀也不小了,別跟我說妳連這道理都不懂!』
『我懂。』艾莉卡遠眺著遠方:『所以我才需要權力,有了權力的話,就能改變局面。』
『自古以來有多少人想嘗試…但艾因柯吉諾還不是這樣!』
『不能因為前人沒有成功就不去努力嘗試呀。』艾莉卡的聲調仍然保持平靜與自信,她偏頭看著男人:『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讓你不再相信未來與自己,但是…』

『遇見你,更讓我下定決心要試試看。』她將手放到男人抓緊了長凳邊的手背上:『我生長的環境也不好,但我仍覺得艾因柯吉諾很美好…我也相信它總有一天能讓你改觀。』

男人皺眉緊緊盯著艾莉卡的雙眼,這時艾莉卡才發現男人有著一雙紅色的眼瞳。
『我這樣的人也值得妳努力嗎?』
『你是個好人吧?』
『…我一直試著朝這方面努力著。』
『那你當然也值得一個更好的國家。』艾莉卡笑了:『但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很微弱,所以請你也不要放棄好嗎?』

男人再度沉默,只是靜靜的看著艾莉卡。
過了不久,艾莉卡感覺到男人被自己輕握的手反轉過來,與自己的手輕輕交握著。他的手心已經不再像一開始一樣冰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男人連眼神都活了起來,那雙紅瞳隱隱燃燒的盯著自己。

『抱歉,自以為是的說了一堆大話…總之希望你能打起精神來!』她回敬了一個笑容,將手抽回來後抱著書站起來:『那就這樣啦…先從讀了那封遺書開始吧!』
艾莉卡不等他回應,逕自對男人行了個禮之後便瀟灑的離開了。

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在她離開後沒有馬上離開漂流公園,而是在那個石凳上坐了很久很久。
她也不知道,男人真的讀了那封遺書,並且從此又有了生存的目標。

艾莉卡其實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畢竟當時她只有14歲。
對她來說,這就是一段無心的插曲。
她只是回到家,換一本書,感覺自己離目標又更近了一步。
想到她心中願景的那美好的艾因柯吉諾,艾莉卡臉上不自覺掛著自信的笑容。
而一旁的克勞斯雖然什麼話也沒說,卻也知道妹妹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有些無可奈何的露出淺笑,心想他唯一能作的就是用他的方式成為她的助力了。
縱使那是一條與艾莉卡大相逕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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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瑟斯》


小時候,她還不懂得『公主』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她只知道身邊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對待她,且她什麼事情也不用作,每天就是起床、玩樂、悠閒度日。不管她想做什麼,身邊的隨扈野火總是會順著她。


只有見到兩位主事的時候她才會老實點,畢竟他們也不是時常看的到的人物。雖然年紀還小,不過梵瑟斯隱約感覺到星嵐與琦羅可能是占星島上最惹不得的人物。


後來,她開始接受各式各樣的課程。起初她覺得蠻新鮮的,寫字她也喜歡、看書也蠻有趣的。久而久之,一向不受管束的她開始厭煩了起來。她不懂為什麼她不能像以前一樣隨心所欲的生活。


她向野火表示她要逃課,野火也沒有阻止。

於是她逃了,循著祕密通道跑出神宮,來到了占星島熱鬧的市街。


占星島民們都像往常一樣,熱切又友善的歡迎她,拿各式各樣的糕點招待她。沒有人不認得她,畢竟梵瑟斯擁有舉世無雙的黑髮金瞳,又是島上屈指可數的人類。


梵瑟斯曾經也納悶過為什麼只有她沒有貓耳和尾巴,也央求侍女們幫她作了專屬的貓耳髮箍之類的小東西,但在她意識到自己的身分特殊會給她帶來更多便利後,她便很少戴上貓耳出門。


直到她六歲生日的那一天,占星島主事星嵐與琦羅將她召喚到大殿前,她還天真的以為只是像平常一樣的慶生典禮,帶著滿心的歡喜前往。


沒想到,大殿中放置著前所未見的儀器。

那是一座黃銅製的巨大星象儀,下方還有著可以引燃火焰的火盆。


『梵瑟斯殿下。』琦羅呼喚著她,聲調還是像往常一樣柔柔的:『您還記得星象能預知未來嗎?』


梵瑟斯點點頭。


『但是,星象與未來都是會改變的。』星嵐用冰冷的聲音說,梵瑟斯冷不防的縮了一下肩膀。

『今天是妳六歲的生日,也是再度確認妳的命運的日子。』琦羅瞇著眼笑,但梵瑟斯感受不到她笑容裡的溫度:『我們必須確認您的未來走向。』


頓時梵瑟斯覺得很無助,有種沒來由的心虛的感覺。

這時,隨扈野火從旁呈上一把黑色刀刃的匕首,半透明的刀刃上鑲滿了白色的寶石,向夜空中的銀河一般耀眼。

梵瑟斯雖然被匕首的美麗所吸引,卻也不由得心頭一緊。


『那把匕首叫星宵,從此就是您的護身武器。』星嵐說:『但此時它也是祭祀的祭刀。』


在野火的引導下,梵瑟斯顫抖著拿起對她來說仍稍大的匕首,一臉茫然的望著兩位主事。


『梵瑟斯殿下,您還記得您是誰、您的祖國在哪嗎?』琦羅問。

『梵德雷…』梵瑟斯點點頭,背誦出她從小被耳提面命的這段話:『我是正統第二王位繼承人。』

『沒錯,您的命運是與您的國家緊密相連的,因此我們要透過儀式窺探一下未來的國運──也就是妳的未來。』


『用那把匕首劃開妳的手掌,放血到火盆裡吧。』

『咦…?』梵瑟斯眼中露出恐懼,但大殿上的兩人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反而都沉默的望著她,似乎在等著她進行動作。


『梵瑟斯殿下,讓我來幫您。』野火在一旁抓住她的手,就要引導她將刀刃往自己手上劃。

『咦?等、等一、啊…』她雖然想掙扎,但力氣仍比不過野火,還來不及喊痛血液就沿著手臂流淌而下,低落到黃銅容器中。


『──────!』梵瑟斯疼的飆出淚來、扔了匕首便緊握著受傷的左手,卻仍咬緊了下唇不肯嗚咽出聲。



『疼嗎,但很遺憾的這就是您身為公主的責任。』

『…我…又不是自願要當公主的!』鬧彆扭般,雖然痛的腦子一團亂,但梵瑟斯仍是嘶聲回應道。

『即便如此,您還是公主。或許未來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國的女王。』星嵐沉聲說:『現在,讓我們一起看看您與梵德雷的未來吧。』


一把藍紫色的火焰就這麼熊熊燃起,梵瑟斯聽到血液滋滋作響的聲音。

她咬著唇噙著眼淚瞪著火光。


火焰中出現了一座她沒有印象的城堡,出現了很多沒有貓耳的人民。

她想這大概就是梵德雷,雖然她離開時太小了,以至於對祖國幾乎沒有印象,但她仍專注的看著火焰裡那個陌生的國家。


突然畫面一轉,城牆崩落,分不清是砲火還是魔法所為,放眼之處滿是爆炸的火光煙塵與人民無聲的慘叫。港邊的船隻起火沉沒,水手們在海面上浮沉求救。

下一個瞬間,梵德雷已經剩下一片焦土。


梵瑟斯瞪大了雙眼,愣愣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為什麼…?』

『如果您不振作的話,想必梵德雷還會落到更慘的下場吧。』琦羅抬手用袖子拭淚,但梵瑟斯卻覺得她的聲音一點也沒有悲傷或遺憾。

『一國之王無能的話,國家與百姓將會落入悲慘的命運。』星嵐強硬的說:『所以妳必須學著負起責任來。』


『…為什麼是我?我也不想要那樣啊!』梵瑟斯雙腳一軟坐在地上,她覺得好沉重,方才人們那些痛苦的表情在她心頭揮之不去,而那些似乎都是因她而起。


『因為您生來就是公主,是王位的繼承人。』星嵐理所當然的說:『正是因為如此您至今才能錦衣玉食、過著高人一等的生活…不是嗎?』


梵瑟斯矇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因為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才能過得比別人好…而當時刻到來,她也會肩負旁人所難以承受的重任。

是這樣嗎?但是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太不公平了吧?


『還是說,您願意放棄您的王位?』琦羅悠悠地問。

梵瑟斯抬眼疑惑的望著她:『我…我能選擇放棄嗎?』

『當然。』琦羅點點頭:『只是如此您就會被貶為平民,從此梵德雷也跟您無關。』


『…。』梵瑟斯低頭,沉默著。她年紀還太小,但她仍努力的想釐清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時,星嵐只是低聲吩咐:『到午夜之前您可以慢慢考慮,先幫殿下療傷吧。』


於是她被帶往內殿療傷休息,期間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消毒的女官雖然手法很溫柔,但傷口還是不住的抽痛。然而她想火焰中的百姓被那樣轟炸該有多痛。


回到寢宮後,她也只是茫然的坐在床上。

這時,野火捧著碩大的盒子走進房間,整理半晌後才說是她祖國寄來的生日禮物。

但梵瑟斯此時根本沒有心情看什麼禮物,仍是一動也不動的坐在床上。


突然,雪片般的紙片從梵瑟斯頭上傾然倒下,梵瑟斯嚇了一大跳,回神一看才發現野火把剛拿進來的盒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倒她頭上了。

還來不及生氣,梵瑟斯的注意力被腿上的一個音樂盒所吸引。她捧起那個精細的金屬盒,小心的掀開…沒想到裡面傳出的不是音樂,而是姊姊瑪德琳的聲音!


『我最親愛的妹妹,梵瑟斯,六歲生日快樂。』


雖然對姊姊的印象已經非常模糊,但她溫柔又有自信的聲音讓梵瑟斯心底漾起一股暖意。


『妳過的還好嗎?我相信占星島的人不敢虧待妳的,但果然還是忍不住會擔心呢。很傻吧?之前還常常半夜擔心到睡不著,洛伊德很生氣呢!因為我晚上都沒睡結果白天上課睡著了…』


『哎,但是上課很無聊嘛!我相信就算晚上有好好睡覺,白天上課一定也會想睡的。雖然我已經很努力了,但是有時還是忍不住會洩氣…』


『上課好討厭、老師好煩、洛伊德和亞斯特都很囉嗦...之類的。但是呀,我總是會想到妳。』


『我答應過妳、未來妳回來的時候,梵德雷會變成一個很棒的國家。想到妳我就又有動力繼續努力了。還有梵德雷的子民們,每當我走在街上,大家都很友善的對待我,並且尊敬著莎拉碧娜女王。』


『這時候我就會想,嗯,果然不努力不行呢!』


『親愛的妹妹,我覺得,我們是生來就要為這個國家鞠躬盡瘁的吧!妳想,我們的努力會造成這麼多人的幸福...怎麼想都很划算吧?』


『當然討厭的部分還是很討厭啦…但換個方面想,我們可是奧爾嘉女神認可的女王後補唷!有女神作我們的後盾、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待遇耶!因為我們受的起,所以我們才會生為公主,成為女王後補,這可是無上的光榮對吧?』


『可能是我太好勝了,想到這個我就絕對不能認輸呢!我總覺得我們家的基因大概就是這樣…聽說妳的個性也蠻好勝的,嘻嘻!女王本來就該強悍一點吧!』


『梵瑟斯、雖然妳可能不記得了…梵德雷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國家唷。而且我們都在等妳回來。』

『在妳回來之前、我還會努力把它變成一個更美好的國家。我答應過妳了,我不會放棄的。』


『最後、生日快樂。最愛妳的姐姐瑪德琳。』


梵瑟斯輕輕闔上留聲盒,隨手揀起身旁的紙片一看…那些是手寫的祝福卡片。有些人只潦草的寫了生日祝福,有些則是鉅細靡遺的闡述了對梵瑟斯的思念。

明明都是素未謀面的人、梵瑟斯不懂為什麼這些人會願意費心思寫卡片給她。但是在翻閱過大部分的卡片後,她突然領悟到了…這些人民是將梵瑟斯當作『梵德雷』這個國家的未來在敬愛著。


她和姊姊纖弱的肩膀上背負著的是萬民的期待。

而她姊姊正為了她和人民努力著。


當天晚上,她再度來到大殿上面見兩位主事。

此時她的眼中已經沒有迷惘。


『請問、早上的預言是可以改變的,對吧?』

『是的,至於會變成什麼樣子就要看您的造化了。』

『我知道。我不會再逃避了。』


兩位主事點點頭,琦羅對梵瑟斯笑了笑後走下了祭壇,在梵瑟斯面前跪下後呈上了一把匕首。

那是早上劃破了她的手掌的匕首,此時正靜靜的收在刀鞘中見不到刀刃,梵瑟斯記得它叫做星宵。


『這把匕首代表著您不凡的身分與護國的誓約,請作好覺悟後再收下它。』

梵瑟斯點點頭收下了匕首,這次她的手不再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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